文/邱文通
佛教僧伽醫護基金會董事、汏樹中醫診所院長林建雄醫師,像是一位把慈悲落實為制度的醫者:看見病苦、理解因緣,用醫術減痛,也用佛法安人心。
他從苗栗後龍的農家記憶出發,走進中醫志業與佛法因緣,再一路參與僧醫會健診、醫療網建構與如意苑長照醫養的設計與執行。整條路看似不同階段,其實都指向同一件事——讓修行者在病老之際,仍能被理解、被照顧、被善待。
從稻田到診間:一種慢慢長出來的醫者性格
林建雄出生在苗栗後龍。家中以務農為本,雖然父親曾任警察,但上一代多半以種稻為生。他並未真正下田插秧,卻常幫忙翻曬稻米。那種在日光下翻動稻穀的觸感與氣味,成為他對土地與時間最早的體會。
他形容,那是一種很深的生活感——人站在稻米與時間之間,慢慢學會謙卑。這種感受後來成為他看待醫療的底色:先把根打穩,療效才站得住。同時也學會等待,理解「急不得」的節奏。這樣的身體經驗,使他在面對慢病與長照時,更能安住與陪伴。
在升學選擇上,他很早就決定走中醫之路。原因很單純——外公行醫於後龍一帶,他從小吃中藥長大,對藥味與調養有一種來自身體的熟悉。進入中國醫藥大學後,他更加確定,中醫的價值在於陪伴一個人把日子過好,而非只處理短暫症狀。這種長期調養的觀點,也逐漸成為他的核心信念。

從吃素到學佛:把理念活成日常
大一開始吃素,起因並非宗教,而是受到甘地精神的觸動。他感受到一種乾淨與堅定,於是開始實踐。因緣巧合下,他常到一間素食店用餐,那裡正是醫王社同學聚集之處。直到大二加入醫王社,他才發現,大家早已在同一個場域裡練習一件事——把理念活成生活。
對他而言,順序很重要:先做,才會懂。當生活先轉動,佛法才有落地的空間。真正與佛法深度相遇,是在大二之後。太太早已接觸佛教,從小在佛光山體系成長,也因她的引導,他開始接觸佛學講座,逐步走進這條路。
他回憶,在台中蓮社聽李炳南老師講課時,常因口音與名相聽不懂,甚至坐著打瞌睡,仍然堅持去聽。這種「聽不懂也繼續聽」的狀態,與學醫過程極為相似。專業需要時間累積,理解往往在反覆中慢慢長出。
後來他抓到一個關鍵:學佛不是為了知道更多,而是為了放下更多。到了大四,他才真正覺得自己比較懂。有一次被問「為什麼學佛」,他給出的答案很直接:學佛是為了成佛,是為了面對生死,走出輪迴,而非追求世俗的圓滿。
這個理解,讓他看待醫療的角度產生轉變。病痛不只是症狀,而是生命課題的一部分;醫療也不只是技術,而是陪伴一個人面對生老病死的過程。
從義診到制度:讓慈悲可以被長久實踐
與僧醫會的結緣,其實來得較晚。他在長庚多年,曾經並不知道這個組織的存在。直到離開前幾年,因緣逐漸串起。他曾多次赴大陸交流中醫,看到當地在制度與傳承上的完整,也反思台灣中醫的處境。
後來在因緣牽引下與慧明法師相識,並協助五台山義診中醫規劃。雖未親赴現場,但在準備過程中,他看見一個善念如何帶動跨領域合作,也重新連結起佛教與醫療之間的深層關係。
第一次參與僧醫會健診,他感到震撼。這並非一般義診,而是一套完整的健康檢查系統,動員大量醫師與志工,涵蓋牙科、眼科與中醫,甚至服務人力超過受服務的出家眾。
然而在震撼之後,他也清楚看到問題。中醫診療涉及隱私,空間與動線需要更細緻規劃;更關鍵的是,一年一次健診無法支撐長期照護。於是他將重心放在衛教與追蹤,認為醫療的價值,在於延伸到日常生活之中。
他肯定現有醫療網制度,也提出進一步想法:醫療網需要數位化與回饋機制。未來不只知道有哪些診所,也能辨識哪些更適合出家眾,讓資源媒合更精準。他將此稱為「360度回饋」,也看見AI帶來的可能。
面對憂鬱與自殺議題,他坦言,有些狀況來自疾病。醫療需要穩定支持,也需要一個被理解的環境。若未來機構承接此類個案,必須與醫院合作,才能避免照護中斷。
回看他的行醫歷程,可以看見一條清楚的主軸:把制度補齊。健診需要追蹤,醫療網需要升級,長照需要落地,精神照護需要跨專業整合。
這些務實的行動,正回應一個更深的原則——願心需要方法承接,慈悲需要制度支撐。
他所走的路,是行醫之路,也是護持僧伽的路。在生命走到老病之際,照顧是一種支持,被理解與安住,則是一種更深的安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