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二六年入秋之際,國際地緣政治格局迎來了一場密度空前的多邊外交競爭,從八月下旬至九月中旬的短短半個月內,先後召開了上海合作組織(上合會)、太平洋島國論壇(PIF),以及金磚國家領導人峰會(BRIC),對國際局勢再度產生重要影響。
文/陳建維
表面上來看,各個峰會探討的議題複雜多元,包含區域反恐、數位經濟、氣候抗逆力、海洋專屬經濟區權益、本幣結算機制以及可持續發展融資。然而若細究其背後意義,仍是一場圍繞後冷戰國際秩序重組、區域安全架構主導權,以及全球南方話語權的中美世紀大博弈,而這樣的博弈,正在歐亞陸權樞紐、大洋島鏈防線與多邊金融體系三大板塊同步全面鋪開。
從邊境反恐到「體系化防護」 上合會促進歐亞心臟陸權固化
上合組織成立之初,核心宗旨是打擊恐怖主義、分裂主義和極端主義這「三股勢力」,以及處理中蘇解體後的邊境安全劃分。然而此次通過的共宣言顯示上合會安全合作的內涵已發生實質性擴展,可說是歐亞陸權體系的再次回歸與固化。
首先,峰會除了重申打擊傳統跨境犯罪外,重點聚焦於維護關鍵跨國基礎設施安全、能源管道防護、生物安全以及數據與跨境金融清算防護。這反映出在俄烏戰事引發的外溢衝擊下,眼見西方國家對俄羅斯的全面制裁,以中俄為核心的上合體系將防護網從單純的「反暴恐」,提升為「抵禦外部體系性衝擊」的總體安全架構。
對於北京而言,在美日韓軍事協同加劇、南海摩擦升級的海上壓力下,戰略重心是確保在陸地邊界保持絕對的戰略縱深與供應鏈安全,此次上合會也是中國大陸穩住「歐亞戰略大後方」的重要場合。尤其是讓已經開工的中吉烏鐵路獲得了進一步的政治背書與安全協同機制保障,未來這條鐵路將成為中國大陸連接中東的陸上物流新動脈,也提供了北京當局可替代的陸權安全閥。於此同時,中亞各國豐沛的天然氣、石油以及鈾、鋰等關鍵戰略金屬,正透過上合會框架加速與中國大陸龐大的工業腹地深度綁定。而峰會期間關於深化本幣結算、建立上合開發銀行及專項基金的討論,實質上是在美歐主導的SWIFT體系之外,北京當局於歐亞板塊核心構築的一道金融防火牆。
太平洋島國論壇 島鏈攻防的圍堵與突圍
如果說上合會展示的是歐亞大陸的陸權固化,那麼八月底至九月初在帛琉舉行的第五十五屆太平洋島國論壇(PIF)領導人會議,則是美中兩大海權力量在大洋洲第二、第三島鏈深處最直接的意志碰撞。本屆PIF峰會選在帛琉舉行本身就帶有濃厚的戰略地緣意涵,帛琉不僅是台灣在南太平洋少數堅定的邦交國,更是與美國簽署《自由聯合協定》(COFA)的核心前哨。在歷經前幾屆峰會(特別是在與中國大陸關係密切的索羅門群島主辦期間)外部夥伴參與受限的波折後,帛琉重新以東道主之姿,將美、日、澳等傳統海權盟友的影響力全面拉回論壇中心。
在本次峰會上,美國聯手澳洲承諾數億美元的氣候調適資金、海底通訊電纜建置融資、海上巡邏艇與衛星海域態勢感知(MDA)技術,將中國大陸的通訊基礎設施(如華為電纜)、警務培訓及港口測繪排除在南太島國之外。同時澳洲在論壇期間全力推動「太平洋警務倡議」(PPI),企圖在區域內建立統一的跨國警務培訓中心與快速反應部隊,意圖直接對沖北京與索羅門、吉里巴斯等國推動的雙邊警務合作協議,防止中國大陸力量在第二島鏈後方建立任何準軍事性質的安全立足點。
面對美澳的圍堵,中國大陸在太平洋島國論壇的周邊運作則展現了極具彈性的戰略耐力,持續透過龐大經貿利益施加影響力。美中在此處的對抗,已從過去單純的外交承認戰,質變為對深水港口、海空補給點、海底光纜走廊乃至專屬經濟區執法權的控制權競爭。

全球南方制度化重組 金磚峰會試圖建立新金融規則
如果說中亞與南太分別代表中美間陸權與海權的爭奪,那麼九月中在印度新德里召開的金磚國家(BRICS)領導人峰會,則是中美兩大體系在全球治理、金融主權與南方話語權領域最直接的制度性對決。今年是金磚國家在伊朗、阿聯等國家加入、成員版圖橫跨歐洲、亞洲、非洲、拉丁美洲後的第二年。本次峰會通過的《新德里宣言》,無論是在經濟體量還是全球人口覆蓋面上,都足以完全代表新興市場與開發中國家(EMDCs)。然而,這也是金磚有史以來地緣成分最複雜、戰略同盟最鬆散的一次集結。
在北京的全球戰略推演中,金磚國家是打破七大工業組織集團(G7)霸權、重構全球經濟金融秩序的載體。在本次新德里峰會上,中國大陸的戰略推動主要體現在三個面向:
一、貨幣與結算體系的「去風險」推進:峰會重點聚焦於推進成員國間本幣結算系統的互聯互通,以及探討非美元計價的跨境支付平台。儘管建立統一的「金磚共同貨幣」在客觀條件下仍屬遙遠,但逐步建立多元清算網絡、降低對美元資產與SWIFT系統的依賴,已成為中國大陸聯手俄羅斯、伊朗等國規避美國單邊金融制裁的核心戰略訴求。
二、反對單邊主義與新貿易壁壘:《新德里宣言》中針對西方國家近年推動的單邊高額關稅、非關稅壁壘以及碳邊境調整機制(CBAM)表達了強烈反對與警惕,直斥其為「扭曲國際貿易規則、轉嫁發達國家氣候責任」的隱蔽保護主義。中國大陸成功藉由金磚平台,將自身面臨的美歐新能源產能過剩指控與高關稅打壓,轉化為全體開發中國家共同承受的體制性不公。
三、新興科技與關鍵礦產話語權:峰會強調加強在人工智慧(AI)治理與關鍵礦產供應鏈上的協調。中國大陸積極倡導建構反對技術封鎖的AI全球南方框架,試圖化解美國主導的晶片晶圓出口管制同盟。
儘管如此,新德里峰會的最終成果並未完全倒向反美反西方的激進路線,這歸因於主辦國印度的精密戰略平衡,在印度總理莫迪「多方結盟」(Multi-alignment)的哲學及堅持下,金磚峰會將重心拉回可持續發展、數位公共基礎設施(DPI)與反恐合作;在貨幣議題上,印度明確拒絕「反美元」的意識形態掛帥,也堅持強調「促進本國貨幣結算的務實便利化」。美國則藉由「印歐經濟走廊」(IMEC)與高科技轉移持續拉攏印度與阿拉伯國家,從金磚內部形成實質的制衡力量。這使得金磚體系呈現出一種奇特的雙重特質:它在追求多極化與全球治理改革上高度一致,但在涉及重大地緣安全對抗時,卻因印、中、俄各自利益的巨大落差而難以形成統一的軍事或戰略機器。
綜合觀察二〇二六幾場重要國際峰會的動態演變與暗流湧動,我們可以歸納出未來數年間,中美兩強在區域安全與國際合作範疇中,將呈現幾個趨勢,首先是地緣防禦的「板塊固化」取代「全面脫鉤」,美中競逐將進入一個更具確定性的新常態,即凝固為互設壁壘的兩大核心板塊與中間灰色過渡區,雙方在關鍵安全領域不再尋求相互妥協,而是專注於自身板塊內部的自給自足與防禦強化。
接著是「搖擺國家」的議價能力迎來歷史頂峰,中美實力的相對拉鋸,為全球中等強國與戰略樞紐國家創造了最佳議價契機。中等國家乃至部分南太島國,絕不會在中美之間選邊站隊。相反地,他們在安全上採納美國的裝備與情報合作,在經貿與基建上擁抱中國大陸的資金與龐大市場,在國際論壇上則高舉「全球南方」的大旗自立門戶,開創了極為靈活的「戰略對衝」模式。
最後是國際組織的「功能性分立」與多邊主義裂解,傳統上以聯合國、世界貿易組織(WTO)、世界銀行為代表的普世性多邊體系正加速邊緣化。取而代之的是高度意識形態化或功能排他性的多邊合作架構。國際法規與多邊標準不再由單一機構拍板定案,而是由各個集團在自身勢力範圍內推行平行標準。這種制度的碎片化,將為全球跨境投資、數據流動與跨國企業合規帶來前所未有的制度性成本與地緣政治風險。
國際秩序已經進入漫長而動盪的「地緣板塊擠壓期」。台灣恰好處於這一輪陸權擴張與海權防禦的前線,對於台灣而言,緊密鑲嵌於美日歐所構建的高信賴度民主供應鏈與海權安全防線,無疑是維繫國家安全的根本基石;然而,我們同時亦需具備精密的全球戰略感知力,洞悉「全球南方」在去美元化、能源自主與基建需求上的深層動力,避免在非西方陣營的制度性重組中遭到戰略性忽視與邊緣化。
當世界的軸心在陸權與海權、西方與非西方之間劇烈拉扯之際,唯有具備冷靜宏觀的國際視野,準確掌握中美博弈在各大洲峰會上的底牌與變量,我們方能在風雲變幻的地緣大變局中,找到適合台灣的最佳戰略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