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伴侶的流行 反映出當代社會對真實關係的不安與孤獨
今年二月，紐約市出現了一家號稱全球首創的「AI約會咖啡廳」，顧客可以帶著自己的AI伴侶應用程式來店裡坐，讓聊天機器人扮演男友或女友的角色，與你共度下午茶時光。
文．張瑞雄
這個場景，放在十年前大概只會出現在科幻電影裡，如今它是真實存在的消費體驗，而且還引來大批網紅打卡。在一份最新的市場調查，在積極使用AI工具的Z世代和千禧世代中，超過半數的人自稱「AI性向者」，也就是對與AI發生性關係或親密互動持開放甚至熱衷態度。人類和機器之間的情感界線，正以我們幾乎察覺不到的速度，一點一點地消融。
這股潮流並非憑空而來，過去幾年，孤獨感在全球蔓延，已被許多公衛學者視為一種「流行病」。AI伴侶應用程式恰好趁虛而入。Replika、Character.AI等平台累計下載量突破兩億次，比前一年暴增將近九成。使用者之所以選擇和機器聊天，理由其實很樸實，那就是AI永遠在線、永遠不會累、永遠不會先掛電話。對於那些習慣在人際關係裡碰壁、在現實世界裡找不到安全感的人來說，一個永遠溫柔回應的數位存在，的確很有吸引力。
孤獨感驅使人走向AI
麻省理工學院科技評論將AI伴侶列為二○二六年十大突破性科技之一，指出已有七成二的美國青少年曾使用AI尋求陪伴，而這個數字還在持續上升。更令人側目的是，就連OpenAI執行長山姆．奧特曼也曾公開表示，他並不反對用戶與ChatGPT建立情感連結，儘管他私底下坦承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擁有AI伴侶。這種矛盾，或許正是整個AI產業面對這個議題時集體心態的縮影。
問題是這樣的「關係」究竟對人有沒有好處？研究給出的答案讓人警醒。一項分析超過四千個真實對話片段的學術研究發現，把AI當作主要情感依靠的使用者，整體心理健康狀況反而比較差，尤其是那些愈投入、愈頻繁傾訴的人，狀況更不理想。孤獨感驅使人走向AI，而AI的回應又讓人更難面對真實的人際摩擦，形成一個難以自覺的惡性循環。有研究者把這個過程比喻成情感版的速食，吃起來很滿足，卻補充不了真正需要的營養。
更嚴重的案例也已經出現，美國已有多起青少年家長以孩子自殺為由對Character.AI和OpenAI提起訴訟，指控這些平台的類伴侶行為加劇了孩子的心理危機。加州因此率先立法，要求AI伴侶服務業者必須明確告知使用者他們在與機器互動，對未成年人更設有強制提醒機制。但立法的速度永遠追不上商業模式的演化，更多類似的問題正在其他地方悄悄發酵。
「數位分身」的真實性
有趣的是，就在我們熱烈討論人類是否應該愛上AI的同時，另一場悄悄進行中的革命，正試圖反過來讓AI「理解」人類。史丹佛大學的新創公司Simile在今年二月獲得一億美元的創投資金，目標是打造每個真實人類的「數位分身」，讓企業可以無限次向這些模擬人格提問，取代傳統耗時費力的焦點團體和民調。藥妝連鎖CVS已是它的客戶之一，計畫建立一支多達十萬人的模擬消費者大軍，用來測試賣場動線和新品設計。
乍看之下，這是效率的勝利。傳統民調準確度每況愈下，光是在二○二四年美國大選前後就飽受詬病。一個可以無限提問、不會疲倦的數位替身，對市場研究者而言簡直是夢寐以求的工具。但這裡有一個根本性的問題值得我們停下來思考，那就是這些「分身」所反映的，究竟是真實的人，還是一個經過統計學平滑處理的人格投影？當AI說它「代表」某個消費者群體的意見，它的依據是真實的人類感受，還是訓練資料裡反覆出現的平均值？
重點在釐清人際關係的需求
這場混亂的根本，或許在於我們從來沒有好好釐清在人際關係裡，我們到底需要什麼？科技公司有責任面對這個問題，而不是一邊賣著「AI伴侶」、一邊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監管機構的介入固然必要，但光靠法律管不了人心。更重要的是整個社會重新正視孤獨這件事，去問清楚，為什麼那麼多人寧願找一個永遠不會拒絕你的機器，也不願意冒著受傷的風險走進另一個人的生命。如果AI伴侶的盛行只是一面鏡子，那麼鏡子裡映出的，是一個對真實關係愈來愈沒有把握的時代。我們或許不該急著關掉鏡子，而是要有勇氣看清楚鏡子裡的臉。
